第一章 电话
电话响起来的时候,苏念正在核对一整屏的数字。
办公室的灯管发出嗡嗡的电流声,隔壁工位的同事早就走了。她看了眼右下角的时间——晚上十点四十七分。这个点打来的电话,要么是诈骗,要么是家里。
她看了一眼来电显示,心跳漏了半拍。
是妈。
她犹豫了两秒,手指悬在接听键上方。公司厕所的水管还在滴答作响,日光灯的白光把她的影子钉在工位上。加班加到这个点,她已经感觉不到饿了,只剩下一种空洞的疲惫。
她接了。
“念念。”母亲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,带着一种她熟悉的语气。不是借钱。不是生病。是那种先叫名字、然后停顿一下、再往下说的语气。每次母亲用这种语气开头,后面跟着的事情都不会让她好过。
“妈。”她把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,手继续放在键盘上。
“忙呢?”
“加班。”
“噢……”母亲沉默了两秒,“那妈就长话短说了。”
苏念等着。
“你弟要结婚了。”
这句话掉进耳朵里,像石子扔进深井,很久才听见回响。苏念的手指停在键盘上,屏幕上的数字模糊成一片。
“好事。”她说,嗓子有点干。
“是啊,女方家里条件不错,也是咱们镇上的,姑娘长得也周正。”母亲的声音里带着笑,“就是……”
来了。
苏念等着那个“但是”。她太熟悉这种句式了。从她十八岁离开家去外地上大学开始,母亲的每一句话后面都跟着一个“但是”。每一句。
“就是人家要彩礼,二十万。”
二十万。
苏念在心里飞快地算了一笔账。她税后月薪六千二,公司不包吃住,租居住在城中村的农民房里,每个月房租水电八百。她给自己留一千五生活费,其余四千全都寄回家。这已经是第六年了。
“还有,”母亲继续说,“人家说了,房子得装修一下,不能太寒碜。”
“要多少?”
“装修嘛,简单弄弄也得七八万。”
苏念盯着屏幕,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鼠标。
“你弟这几年也没攒下什么钱……”母亲叹了口气,“你知道的,他那工作换来换去的,妈也指望不上他。”
苏念没说话。
“老郑家你知道的吧?就镇上开五金店那个,比你大十几岁,之前离过婚,带个儿子。他家来提亲了,彩礼给二十万。”
苏念脑子里嗡的一声。
“妈知道你工作忙,这些年也不容易……”母亲的声音软下来,带着一种苏念分辨不出的东西,“但你弟就剩这一件事了,当姐的不帮衬他,谁帮衬他?”
她等着母亲把话说完。她知道后面还有。
“你嫁过去,咱们家把房子装修了,耀耀也能把媳妇风风光光娶进门。你当姐的,也算圆满了。”
圆满。
这个词像一根细针,扎进苏念耳朵里,又顺着血管往下滑,扎进某个她不敢看的地方。
“妈,”她听见自己的声音,干涩得像砂纸,“我……”
“念念。”母亲打断她,语气又变了,变成那种她更熟悉的、不容置疑的语气,“妈知道你委屈。但你想过没有,你弟要是结不了婚,咱们老苏家的脸往哪儿搁?你爸走得早,妈一个人把你们拉扯大,就盼着这一天。你就让妈省点心,行不行?”
苏念握着手机的手微微发抖。她想说什么,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。
“妈知道你是个好孩子。”母亲的声音又软下来,“嫁过去享福,当个老板娘,不用再这么辛苦加班了。老郑家里不差,跟着他亏不了你。”
“我……我有工作。”她说。
“你那工作一个月挣多少?六千?七千?老郑一个月挣多少你知道吗?他那五金店,一年少说二三十万。你跟着他,不用再租那个破房子,不用再吃盒饭,妈也能放心了。”
“可是我……”
“你什么?”母亲的声音突然尖起来,“你嫌人家老郑?人家离婚带个儿子怎么了?那孩子才八岁,你过去了就当亲生的养,不比你自己生的差。再说了,你今年多大了?二十八了!再拖下去,就成老姑娘了!”
苏念张了张嘴,什么都说不出来。
“妈不是逼你,”母亲叹了口气,声音又软下去,“妈是为你好。你一个女孩子,在外面漂着,什么时候是个头?老郑人老实,虽然年纪大了点,但会疼人。你嫁过去,妈也能放心。”
“让我想想。”苏念终于挤出一句话。
“想什么?人家女方还等着呢!你弟都二十六了,再等下去,人家姑娘跑了怎么办?”
苏念盯着屏幕上那行数字,6324.5,她的月薪。六年了。
“行吧,妈。”她听见自己说,“我知道了。”
“知道了就好。”母亲的语气明显松下来,“妈明天让老郑他嫂子去找你,你们见个面,聊聊。”
“嗯。”
“那你早点休息,别太累了。”
“嗯。”
电话挂了。苏念把手机放在桌上,盯着屏幕看了很久。数字在眼前晃动,像一群黑色的蚂蚁。
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收拾的东西、怎么关的灯、怎么走出公司的。电梯里的镜子映出她的脸,二十八岁,眼角已经有了细纹。她记得自己二十岁的时候不是这样的,那时候她还会笑,还会想以后会越来越好。
城中村的路灯坏了一半,她摸黑走进巷子里,踩到一滩水,溅了一脚。农民房门口的野猫叫了两声,窜进垃圾桶后面。她掏钥匙开门,单人床、小书桌、窗户上贴的报纸,六年了,她还是只能租得起这样的房子。
她躺在床上,盯着天花板。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,形状像一只歪嘴的兔子。她看了六年了,从没想过要换个地方住,因为离公司近,因为便宜,因为——
因为她每个月要把大部分工资寄回家。
她翻了个身,把脸埋进枕头里。
枕头是大学时候买的,洗得发白了,有一股洗衣液的味道。她想起来,这个枕头十五块钱,和周海洋一起在学校后门的地摊上买的。周海洋说,十五块一个,划算。苏念说,嗯,划算。
周海洋。
这个名字像一把钝刀,慢慢割进她心口某个已经结痂的地方。
她认识周海洋是大二,在图书馆。他坐她对面,递给她一支笔,说,你的笔掉了。她当时正在抄笔记,抬头看了他一眼,说了声谢谢。后来他天天来,坐在她对面,有时候借她的书看,有时候给她占座。她没谈过恋爱,不知道怎么开始,就这么不明不白地好了两年。
大三那年,她开始每个月往家里寄钱。第一次寄了两千,是她做家教攒的。母亲在电话里说,你弟想换个手机,你这个月能不能多寄点?她咬着嘴唇说好。后来钱越寄越多,从两千到三千,从三千到四千。她给自己留的生活费越来越少,少到食堂的肉菜都要犹豫半天。
周海洋问她怎么回事,她不说。后来他追问,她就说了实话。他沉默了很久,说,你这样下去,我们以后怎么过?
她愣了一下,说,什么叫“我们以后”?
他说,我们不是要结婚吗?
她说,我得先帮我弟。
他说,你弟?你弟有手有脚,凭什么要你养?
她没说话。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。她只知道,从小到大,妈说的都是对的。妈说你是姐姐,你要让着弟弟。妈说弟弟还小,你做姐姐的要帮衬。妈说你是苏家的人,苏家的事就是你的事。
妈说的都是对的。
后来她和周海洋吵了很多次。每次吵架都因为钱,每次钱都寄回了家。最后一次,他问她,你到底是想跟我过,还是想跟你妈你弟过?
她答不上来。
那天晚上她一个人坐在出租屋里哭,哭到凌晨三点。第二天她照常上班,照常给妈打电话,照常寄钱。
分手是她先提的。她说,我觉得我们不合适。
周海洋没挽回。他只是看了她一眼,说,苏念,你太累了。
她当时不明白这句话是什么意思。现在她好像有点明白了。
手机震了一下,是公司的钉钉群,有人在问报表的事。她没理,闭上眼睛,黑暗像潮水一样漫上来。
明天,她想,先把报表做完。
后天,她想,后天再想。
但她知道,有些事情是不以她的意志为转移的。就像六年前她每个月往家里寄钱一样,就像三年前她和周海洋分手一样,就像——
就像她今天在电话里说“我知道了”一样。
她知道的太多了。
第二章 账
第二天,苏念请了半天假。
她没有去见老郑的嫂子。她在出租屋里坐了一上午,盯着手机通讯录发呆。妈、大弟、闺蜜小雨……她翻了一遍通讯录,不知道该打给谁。
最后她打给了小雨。
小雨是她在公司认识的,比她晚来一年,做行政。小雨是本地人,家庭普通但和睦,每次听苏念说起家里的事都皱眉,说你妈太过分了,你怎么不反抗?
反抗。
这个词从嘴里说出来很容易,做起来却像要她的命。
小雨接了电话,听她说完,沉默了很长时间。
“你真的要嫁?”小雨问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
“你不想嫁就说不嫁啊!”
“如果我不嫁,我弟就结不了婚。”
“那又怎样?那是你弟的事,关你什么事?”
苏念没说话。她不知道怎么跟小雨解释。在小雨的世界里,人是可以为自己活的,是可以自私一点的,是可以把“我”放在“别人”前面的。但在她的世界里,“我”从来都是不重要的,重要的永远是妈、是弟、是苏家、是脸面。
她从小就知道这一点。
五岁那年,爸出车祸没了。妈抱着她和弟弟坐在太平间外面,哭得死去活来。后来妈擦干眼泪,拉着他们的手说,念念,耀耀,你们是妈活下去的理由。妈就指着你们了。
从那天起,她就不是她自己了。她是“妈活下去的理由”的一部分,是“苏家的女儿”,是“姐姐”。
姐姐是要让着弟弟的。
六岁,弟弟要吃糖,她手里的那块被抢走了。妈说,你是姐姐,让着弟弟。
八岁,弟弟把她的作业本撕了,她哭了。妈说,你是姐姐,别跟弟弟一般见识。
十二岁,弟弟把邻居家的玻璃砸了,妈让她去道歉。她去了,被邻居骂了一下午。回来妈说,你是姐姐,受点委屈不算什么。
十六岁,她中考成绩够上县里最好的高中。妈说,你弟马上要上初中了,学费贵,你先别上了,去打工吧。她没吭声,收拾了东西,跟着村里人去了广东。三个月后妈打电话说,你弟上不了好初中,你回来照顾他。她回来了,在县城的超市当收银员,一个月挣八百,全给了妈。
十八岁,她想重新参加高考。妈说,你弟要上高中了,学费贵,你再等等。她又等了。等到二十岁,弟弟高中毕业没考上大学,妈说,你弟要去学技术,你再等等。
她等到二十二岁,弟弟技校毕业了。妈说,你弟要找工作,你再等等。
她等到二十四岁,弟弟换了七八份工作,每份都干不长。妈说,你弟还小,不着急。
她等到二十六岁,弟弟要结婚了,没钱。妈说,该你了。
她不知道怎么跟小雨说这些。她只是说,我想了很久,不知道怎么办。
小雨说,你要不要跟你妈谈谈?
她说,好。
她挂了电话,深吸一口气,拨通了妈的号码。
电话响了三声,母亲接起来,语气不善:“什么事?”
“妈,我想跟你谈谈老郑的事。”
“有什么好谈的?人家条件多好,你还想怎样?”
“我不是不想帮耀耀,但是……”
“但是什么?”
“二十万彩礼太多了。我一个月就六千块……”
“你一个月六千,一年七万二,六年下来少说也有四十万了!”母亲打断她,“四十万你都供出去了,还差这二十万?”
苏念愣住了。四十万。她从来没算过自己到底寄了多少钱。母亲怎么知道的?
“妈知道你辛苦,”母亲的声音软下来,“但你想想,你供的是谁?是你亲弟弟。你不帮他,谁帮他?再说了,你嫁过去,这些钱不又回来了?老郑有钱,跟着他,你后半辈子不用愁了。”
“可是我不认识他……”
“结婚以后慢慢认识不就得了?先结婚后恋爱的多了去了,妈和你爸当年不也是见了三面就结婚了?日子过得不也挺好的?”
“爸后来不是……”
“你说什么?”母亲的声音突然尖起来。
“没什么。”苏念咽下后半句话。爸后来不是出车祸了吗?爸后来不是死了吗?但她没说。她从小就知道,有些话是不能说的。
“妈知道你受委屈了,”母亲叹了口气,“但你想过没有,你要是不同意,你弟怎么办?他这辈子就打光棍了。你想让妈白发人送黑发人吗?”
苏念的手攥紧了手机。
“你是个懂事的孩子,”母亲继续说,“从小到大,你什么时候让妈操过心?耀耀从小就不省心,但你这个当姐的,从来都是自己扛。妈知道你的好。现在耀耀就差这一步了,你帮帮他,妈心里记着你的好。”
“妈……”
“行了,别‘妈’了。你下午去见见老郑他嫂子,把事情定一定。”
“可是……”
“没有可是。”母亲的声音又硬起来,“就这么定了。”
电话挂了。苏念握着手机,盯着黑掉的屏幕,像是被抽空了力气。
她想起小时候,妈带她和弟弟去镇上。路过一个卖糖葫芦的摊子,妈买了两串,一人一个。弟弟吃着吃着,说姐你那串比我大。妈就把她的那串拿过去,掰了一半给弟弟,说,你是姐姐,让着弟弟。
她看着手里那半串糖葫芦,没哭。她从小就不哭。
但现在她想哭。
她把手机扔在床上,仰面躺下,盯着天花板。天花板上的水渍兔子歪着脑袋,好像在看她。
“我没有糖葫芦了,”她对着天花板说,“我什么都没有了。”
没人回答她。
第三章 旧账
下午三点,苏念去了老郑的嫂子约的茶馆。
老郑的嫂子四十多岁,圆脸,烫着卷发,说话又快又密。她一看见苏念就笑了,说哎呦这就是念念吧?长得真俊,老郑眼光真好。
苏念不知道该说什么,僵硬地笑了笑,坐下了。
老郑的嫂子点了一壶茶,开始絮叨。说老郑如何如何实在,如何如何会做生意,如何如何疼人。说那孩子虽然离婚了,但跟前妻早就断了,是前妻嫌老郑不会浪漫,非要离的。说那孩子八岁了,虎头虎脑的,见了苏念肯定叫妈。
苏念听着,一个字都说不进去。
“对了,”老郑的嫂子突然压低声音,“你妈跟你说了吧?彩礼二十万,一分不少。”
苏念点了点头。
“这钱嘛,说句不好听的,就是买断的。”老郑的嫂子笑了笑,“你妈拿了彩礼,你弟的婚事就有着落了。你嫁过来,就是老郑家的人了,以后好好过日子,别老往娘家跑。老郑这人老实,但他不傻,你要是敢拿他的钱贴补娘家,他可不愿意。”
苏念的手指在茶杯上顿了一下。
“你别多心啊,”老郑的嫂子又笑了,“我不是针对你。我就是先把话说清楚,省得以后扯皮。你妈那边的事,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,别把老郑当冤大头。”
苏念又点了点头。她突然想到,如果老郑不愿意她往娘家拿钱,那她以后是不是就不用再寄钱了?
她每个月四千块,六年了。四千乘以十二,四万八千。四万八乘以六,将近三十万。三十万。
她从来没想过自己攒了多少钱。她只知道,这些钱都给了妈,给了弟弟。弟弟技校学了汽修,花了三万。弟弟买了辆二手面包车,花了两万。弟弟开店,亏了五万。弟弟相亲,每次见面礼两三千,加起来也有一两万。
这些都是妈告诉她的。妈每次打电话都说,你弟又花了多少多少,你当姐的多担待点。
她担待了。她一直担待着。
“苏念?”老郑的嫂子叫她,“想什么呢?”
“没什么。”苏念回过神,“您说的那个孩子……”
“哦,你说小石头啊。那孩子可乖了,聪明着呢。就是有点认生,你慢慢跟他处,处久了就亲了。”
“他知道他爸要再婚吗?”
“知道啊,他巴不得有个妈呢。他亲妈离婚后一眼都没来看过他,小没良心的。”老郑的嫂子撇了撇嘴,“你放心,你过去就是享福的。老郑脾气好,那孩子也听话,你就当自己亲生的养,亏不了你。”
苏念又点了点头。她不知道该说什么。她从小就不擅长拒绝别人。妈说的都对,她只要照着做就行了。
从小到大,她照着做了很多事。退学、打工、寄钱、不谈恋爱、不结婚、不生孩子。她把自己活成了一个工具,一个提款机,一个随时可以被牺牲的棋子。
她以为她会一直这样下去。直到她遇见周海洋。
周海洋是大三那年出现的。那时候她已经在图书馆泡了两年,每天早出晚归,拼命学习,像个上了发条的机器。她没钱买参考书,就去图书馆借,借不到就抄。抄得手都抖了,眼睛也花了,但她不停。
周海洋问她,你为什么这么拼?
她说,我想毕业找个好工作。
周海洋说,你都这么努力了,以后肯定有出息。
她愣了一下,不知道该怎么接话。从小到大,没人跟她说过“你以后有出息”。大家都说,你弟聪明,你弟有前途,你是姐姐,你要帮衬弟弟。
但周海洋说,你以后肯定有出息。
那是她第一次觉得自己是个有用的人。
后来他们就在一起了。很平淡的那种,周海洋占座,她去坐;周海洋打饭,她去吃;周海洋说笑话,她笑。他们没什么钱,约会就是去学校后门的小摊上吃炒饭,五块钱一份,加蛋七块。她总是说不饿,把自己的蛋夹给他。他总是说,你是不是傻?
她傻吗?也许吧。
大三下学期,她开始每个月往家里寄钱。第一次寄了两千,是她做家教攒的。周海洋知道了,说你疯了吧?你自己都不够花,还往家里寄?
她说,我弟要买电脑。
周海洋说,你弟要买电脑,你爸妈不会自己买?凭什么让你寄钱?
她不知道怎么回答。她只记得妈在电话里说,你弟这次考试进步了,你就当奖励他。
她信了。她寄了。
后来就收不住了。妈说弟弟要学车,她寄。妈说弟弟要开店,她寄。妈说弟弟要买房,她寄。周海洋问起来,她就撒谎,说是自己的生活费。
周海洋后来发现了。他们吵了一架,很凶的那种。周海洋摔门出去,她一个人坐在出租屋里哭。哭完了,她给妈打电话,说,妈,这个月少寄点吧,我男朋友知道了。
妈沉默了几秒,说,你男朋友重要还是你弟重要?
她愣住了。
妈说,你要是敢因为一个男人不管你弟,妈就当没你这个女儿。
她怕了。她妥协了。
后来周海洋又问了两次,她都搪塞过去。他没再问,但看她的眼神变了。带着一种她读不懂的东西,像是失望,又像是怜悯。
大三那年放暑假,她没回家,在学校做兼职。周海洋问她为什么不回去,她说票难买。其实是因为她把攒的钱全寄回家了,没钱买票。
周海洋说,那我去你老家看看你爸妈吧,顺便把咱俩的事定一定。
她慌了。
她说,别。
周海洋说,为什么?
她说,我爸妈……他们可能不同意。
周海洋说,为什么不同意?我哪里不好了?
她说,不是你不好,是我……
是什么?她说不出来。她只是突然意识到,她和周海洋是不可能的。妈不会同意她远嫁,妈不会同意她把钱花在婆家,妈不会同意她过上“自己的日子”。
妈要的是她永远做那个给钱的人。永远做那个牺牲的人。永远做那个可以被牺牲的人。
大三下学期,周海洋跟她分手了。
他没说“分手”两个字。他说,我们分开一段时间吧。
她知道这是什么意思。她没问为什么。她只是点了点头,说,好。
那天晚上她一个人坐在出租屋里,哭到凌晨三点。第二天她照常上课,照常去图书馆,照常抄书。她没给妈打电话,没提这件事。
但她知道,有些东西碎了就是碎了。
周海洋后来怎样了?她不知道。她不敢问,不敢打听。她只是偶尔会在学校后门的小摊上发呆,看着那对五块钱的炒饭,想起那个把蛋夹给她的男生。
现在妈要她嫁给老郑。四十二岁。离婚带儿子。镇上开五金店。给她二十万彩礼,买断。
她突然想笑。
她这辈子,好像从来没属于过自己。
第四章 嫁
谈判持续了将近一个月。
中间苏念挣扎过,反抗过,试着跟妈讲道理。她说她有工作,她说她可以慢慢帮弟弟,她说她想自己攒钱以后买房,她甚至说她想跟周海洋一样的人好好过日子。
妈没听。
妈每次都是那几句话:你弟就剩这一件事了;你不帮他谁帮他;妈拉扯你们长大不容易;你是姐姐,该担待的要担待;你不嫁过去,耀耀就毁了,咱们老苏家就毁了。
有一回,苏念实在忍不住了,说,妈,我也是你女儿,你为什么从来不为我想想?
妈沉默了几秒,然后哭了。哭得很伤心,一边哭一边说,妈对不起你,妈没本事,妈只能指着你……你弟不争气,妈没办法,妈只能委屈你……你要是也不管,这个家就散了……
苏念也跟着哭。哭完了,她说,妈,我嫁。
她从小就知道,她拗不过妈。
婚礼定在腊月初八,镇上的老黄历说那天宜嫁娶。女方要提前三天到男方家“温居”,习俗叫“铺床”。苏念提前两天到的,一个人拖着行李箱,站在老郑家门口,看着那栋两层小楼,愣了很久。
她想起她第一次来月经的时候,妈给她垫了卫生纸,说,以后你就是个女人了,要懂得为婆家守身如玉。
她那时十二岁,不懂什么叫“婆家”。现在她懂了。
老郑比照片上老,头顶有点秃,肚子有点大。他看见苏念,咧开嘴笑了,说,媳妇儿来啦?
苏念点了点头,没说话。
老郑的嫂子把她领进屋,说,这是你的房间,布置好了,你看看满不满意。
房间在一楼,窗户对着院子。窗户上贴着红双喜,床上铺着红床单,枕头上绣着鸳鸯。她站在门口,觉得自己像个闯入者。
“满意吗?”老郑的嫂子问。
“嗯。”她说。
“那就好。”老郑的嫂子拍了拍她的肩膀,“以后这就是你的家了,好好过日子。”
好好过日子。这四个字从别人嘴里说出来,像一句祝福。从她嘴里说出来,像一句笑话。
婚礼那天,苏念穿着大红棉袄,头发盘起来,脸上扑了粉,嘴唇涂了口红。她站在镜子前,看着里面那个陌生的人,觉得像在看别人。
她想起小时候玩的洋娃娃。邻居家的小姑娘有一整套,有裙子有鞋子有梳子。她没有。她只有一件妈给她缝的布娃娃,眼睛是黑线缝的,嘴巴是一条直线。她给布娃娃取名叫“姐姐”,因为妈说,你是姐姐,你要照顾弟弟。
她抱着那个布娃娃睡了十二年。直到去广东打工,才把它留在家里。
现在她要嫁给一个四十二岁的男人,当一个八岁孩子的后妈。她觉得她的人生像个笑话。
院子里响起鞭炮声,有人喊新娘子出来。苏念深吸一口气,推开门。
老郑站在堂屋里,穿着西装,脸涨得通红,看见她出来,眼睛都亮了。他朝她伸出手,说,来,媳妇儿。
她看着那只肥厚的手掌,迟疑了一秒,然后把手放了上去。
他的手很热。
婚礼进行得热热闹闹,镇上的人都来了。苏念不认识他们,他们也不认识她。他们只是来看新娘子的,顺便吃顿酒席,随个份子。
老郑有个儿子,叫小石头,八岁,虎头虎脑的。他站在老郑身边,瞪着苏念看,像是在审视一个新来的物种。
苏念蹲下身,问他,你叫小石头是吧?
他没理她,扭头跑了。
老郑嫂子说,别理他,认生,过两天就好了。
苏念点了点头。她站起来的时候,膝盖有点疼。她不知道自己蹲下去的时候,为什么要蹲那么久。
敬酒的时候,妈和弟弟苏耀坐在主桌。苏念端着酒杯走过去,喊了一声妈。
妈笑着应了,眼角有点湿润。她说,念念,妈知道委屈你了。
苏念说,没事,妈。
苏耀在旁边喊,姐,你真嫁了啊?
苏念看了他一眼,没说话。
苏耀又说,姐,你那二十万彩礼,可救了命了。房子装修完了,媳妇也定下了,下个月就结婚。姐,你是我亲姐。
苏念笑了笑。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笑。
婚宴吃到一半,有人悄悄把妈拉到一边,说了几句话。苏念看见妈从口袋里掏出一沓钱,数了数,塞进苏耀口袋里。
二十万。妈数了数,说,够了够了,耀耀的婚事稳了。
苏念站在人群里,看着那沓钱,觉得心里某个地方空了一块。
婚礼结束的时候,天已经黑了。老郑喝多了,被人搀进房间,倒在床上就打起了呼噜。苏念坐在床边,看着他那张坑坑洼洼的脸,愣了很久。
她想起周海洋的脸。白净的,瘦削的,笑起来眼睛会弯成月牙。
她从口袋里摸出手机,翻到相册。里面有一张她和周海洋的合照,在学校后门的油菜花田里,周海洋搂着她的肩膀,她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。
那是她最后一次笑得那么开心。
她看了很久,然后把手机放回口袋,躺下了。
窗外的月光照进来,落在床边的红喜字上。她盯着那个“喜”字,慢慢地闭上眼睛。
她想,从今天起,她就是老郑的媳妇了。她不再是苏念了。苏念死在今天。
第五章 病
婚后的日子比苏念想象的还要难熬。
老郑确实是个老实人,不会浪漫,但也不坏。他每天早上六点起床去店里,晚上七八点回来,吃完饭看会儿电视就睡。他不怎么跟苏念说话,也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小石头更让她头疼。那孩子对她有一种本能的敌意,不叫她妈,也不让她靠近。她给他买的零食他不碰,她做的饭他不吃。老郑嫂子说,你就当没看见他,时间长了他就习惯了。
苏念点了点头。她从小就是被忽略的那个,她习惯了。
真正让她崩溃的是另一个问题——钱。
老郑每个月给她两千块生活费,包括买菜、买米、给小石头买零食、交水电费。两千块在这个小镇上本该够用,但她很快发现不对劲。
有一天,妈打电话来,说耀耀要办婚礼了,钱不够,让她再拿点。
苏念愣住了,说,妈,彩礼不是二十万吗?
妈说,二十万是彩礼,装修花了八万,家具家电花了五万,给女方家买三金花了三万,婚宴订了十五桌,你弟还买了辆车,首付八万……
苏念越听越心慌。二十万早就花光了。
妈说,念念,你是姐姐,耀耀结婚你这当姐的不出点力?
苏念说,妈,我没钱了。老郑每个月就给我两千,我……
妈的声音突然尖起来,说,什么叫没钱?你嫁给老郑,他家那么大的五金店,你说没钱?
苏念说,妈,老郑的钱是老的郑的,我刚嫁过去……
妈打断她,说,什么老郑新郑的,你嫁过去了就是他家人,他的不就是你的?你去跟他要,他要是爱你,就会给你。
苏念握着手机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后来她真的去跟老郑说了。她不知道怎么开口,吞吞吐吐了半天,老郑才听明白。
老郑说,多少?
苏念说,三……三万。
老郑的脸色变了。
他说,你嫁过来才两个月,你弟结个婚你要给三万?
苏念说,我弟……我弟他不容易……
老郑冷笑了一声,说,你弟不容易?你就容易?我每个月就赚那么点钱,你要养你弟,你问过我吗?
苏念说,我不是……
老郑说,我告诉你苏念,我娶你,是因为你妈答应彩礼带回一半,你看看你带来了什么?你妈把你的彩礼全拿去给你弟了,现在你又来要钱,你当我是什么?提款机?
苏念张了张嘴,什么都说不出来。
老郑摔门出去了。
那天晚上苏念一个人在房间里坐了很久。她想给妈打电话,但不知道该说什么。她想哭,但哭不出来。
她突然觉得自己很可笑。她以为嫁给老郑就能解脱,以为结了婚就能过上正常人的生活。但她错了。她还是那个苏念,那个永远在付出、永远在牺牲、永远得不到回报的苏念。
她从小到大就没为自己活过一天。
后来老郑还是给了那三万。但他的态度明显变了,不再跟她说话,看她的眼神也带着一种苏念读不懂的东西。
一个月后,妈又打电话来,说耀耀要买车位,还差两万。
苏念说,妈,我真的没有了。
妈说,你去找老郑要啊!
苏念说,老郑不会给的。
妈说,你怎么这么没用?你嫁过去就是当家的,你连个钱都要不出来?
苏念握着手机,手在发抖。
妈又说,你弟的事就是你的事,你不管他谁管他?你是不是嫁了人就不认你这个弟弟了?
苏念说,不是……
妈说,那就去要钱!你要是还要点脸,就去要!
电话又挂了。
苏念坐在床边,盯着手机发呆。她想起小时候,妈抱着她说,你是姐姐,你要帮妈妈照顾弟弟。现在她二十八岁了,还是这句话。
你是姐姐。你要帮妈妈照顾弟弟。
她突然觉得很累。不是身体上的累,是心里的那种累,像一块石头压着,压得她喘不过气。
那天晚上她第一次失眠了。
她躺在床上,睁着眼睛,盯着天花板。天花板是白色的,有一道裂缝,弯弯曲曲的,像一条蛇。
她听见老郑在打呼噜,呼噜声很响,震得墙壁都在抖。她听见院子里的狗叫了两声,又安静下来。她听见远处有摩托车驶过,引擎声由远及近,又渐渐消失。
她脑子里乱糟糟的,一会儿是妈的声音,一会儿是弟弟的声音,一会儿是老郑的声音。她想把这些声音赶走,但它们像一群苍蝇,嗡嗡嗡的,围着她转。
不知道过了多久,她突然坐起来。
她盯着对面的墙,看了很久。然后她开口了。
“我没有乱花钱。”
她的声音很轻,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。
“我真的没有乱花钱……”
“每个月就六千……我给自己留五百……剩下的都寄回家了……”
“我没买过新衣服……我没吃过好的……我没去过外地旅游……”
“我什么都没有……”
“我只是……我只是想让我妈高兴……”
“我只是想让耀耀过得好一点……”
“我只是……”
她说着说着,眼泪流了下来。
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哭。她已经很久没哭过了。自从嫁给老郑之后,她连眼泪都忘了怎么流。
她用手背擦了擦眼泪,又躺下了。
第二天早上,她像没事人一样起床、做早饭、送小石头上学、去菜市场买菜。她觉得自己很正常。
但她不知道自己已经开始不对劲了。
第六章 碎
事情是从那天晚上开始的。
老郑出差去了,要三天才能回来。苏念一个人在床上躺着,翻来覆去睡不着。她看着窗外的月亮,想起小时候学过的一篇课文,叫《月光曲》。
她突然想弹钢琴。她不会弹钢琴,但她想弹。她想起来,家里好像有一台风琴,是老郑前妻留下的,在杂物间里落灰。
她爬起来,穿上拖鞋,去杂物间找那台风琴。
风琴很旧了,键盘上落满了灰。她擦了擦灰,坐下来,手指搭在键盘上。她不会弹,但她按了一个键。
“叮——”
一个清脆的声音。
她愣了一下,然后按了第二个键、第三个键。她按得乱七八糟,但她觉得很好听。她从来没觉得什么东西这么好听过。
她按了一个晚上。
第二天早上,邻居王婶敲门,问她昨晚怎么那么吵。
她说,有吗?我没听见。
王婶看了她一眼,说,你昨晚大半夜在弹琴?老郑不在家,你弹什么琴?
苏念说,我没弹。
王婶说,我亲耳听见的,还说没弹。你是不是做梦?
苏念愣住了。她回去看了看杂物间,风琴还在那里,键盘上落着灰,跟昨晚一模一样。
她开始分不清什么是真的,什么是假的了。
老郑回来那天,她做了一桌子菜。老郑坐下来说,今天什么日子?
她说,没什么意思。
老郑说,没什么意思做什么菜?
她说,我高兴。
老郑看了她一眼,没说话,低头吃饭。
吃着吃着,苏念突然问,你爱我吗?
老郑差点噎住。
他又看了她一眼,说,好好的问这个干什么?
苏念说,没什么意思,就是想问问。
老郑说,我吃饱了,你慢慢吃。
苏念低下头,扒了两口饭,又问,你觉得我是个好老婆吗?
老郑放下筷子,说,苏念,你今天怎么了?
苏念说,没什么。就是想问问。
老郑说,你最近怎么了?怪怪的。
苏念说,我怎么了?
老郑说,你最近老说些有的没的,还半夜弹琴,邻居都投诉了。
苏念说,我没弹。
老郑说,弹没弹你自己不知道?
苏念说,我真的没弹。
老郑说,那你半夜三更在杂物间干什么?
苏念愣住了。杂物间?她去了杂物间?她记得她去了杂物间,但她不记得弹了琴。
老郑说,你去看看那台风琴,琴键都歪了。
苏念去了杂物间。风琴还在那里,键盘上有一块键歪了,像是被什么东西砸过。
她愣住了。
她不记得她砸过琴键。她不记得她弹过琴。但她确实去过杂物间,风琴确实被人动过。
她开始害怕。
她回去找老郑,说,我可能……我可能有点问题。
老郑说,什么问题?
她说,我有时候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。
老郑沉默了一会儿,说,明天我带你去医院看看。
苏念说,好。
那天晚上她又失眠了。她躺在床上,盯着天花板,脑子里乱成一锅粥。她想了很多事,又好像什么都没想。
她突然听见有人在叫她。
“念念。”
是妈的声音。
她猛地坐起来,环顾四周,没人。老郑在旁边打呼噜,睡得正香。
她下了床,走到窗边,往外看。院子里空荡荡的,月光照在地上,像一层霜。
“念念。”
又叫了一声。
她顺着声音看过去,是墙头。一只猫蹲在墙头上,绿色的眼睛在月光下闪闪发亮。
她盯着那只猫,突然觉得很亲切。
“你来了?”她问。
猫没说话。
“你来看我了?”她又问。
猫还是没说话。
苏念突然笑了。她说,我就知道你会来的。你是来看我的对不对?
猫跳下墙头,消失在黑暗里。
苏念站在窗边,看着猫消失的方向,眼泪流了下来。
“妈,”她对着黑暗说,“你来看我了。”
没人回答她。
第七章 疯
医院的诊断结果是精神分裂症,早期。
医生跟老郑谈话的时候,苏念坐在走廊的长椅上,耳朵贴着墙,听得清清楚楚。
“可能是受了强烈刺激,”医生说,“早期症状比较明显,容易出现幻觉、妄想、行为紊乱。发现得早,好好治疗,还是能控制的。”
老郑问,治疗要多少钱?
医生说,看情况。药物不贵,一个月几百块。但需要定期复查,还要家人配合,不能让她受刺激。
老郑沉默了一会儿,说,能治好吗?
医生说,这个不好说。精神分裂症容易反复,需要长期吃药、定期检查。你们家属要有耐心。
老郑又沉默了一会儿,说,行,知道了。
苏念坐在长椅上,听着他们的对话,心里很平静。她知道自己在精神病院里,她知道自己是病人。但她不在乎。
反正她从小就是个病人。
从医院回来之后,老郑把家门换了锁,不让她出门。他说,你在家好好养病,哪都别去。
苏念问,为什么不让我出门?
老郑说,外面人多,容易出事。
苏念说,我不出事。
老郑说,你看看你,前天晚上一个人跑到河边去了,不是出事是什么?
苏念愣了一下。她不记得自己去过河边。
她问,我真的去过河边?
老郑说,你自己去照照镜子,脸上还有泥呢。
苏念摸了摸自己的脸,脸上干干的,没有泥。
她开始分不清什么是真的什么是假的了。
老郑请了一个人看着她,是老郑的一个远房表妹,叫小翠。小翠二十出头,圆脸,说话大嗓门,看起来不太聪明的样子。
小翠每天跟着苏念,寸步不离。苏念去厨房她跟着,苏念上厕所她站在门口,苏念睡觉她就睡在隔壁。
苏念问她,你为什么老跟着我?
小翠说,我哥让我看着你。
苏念说,我不用人看。
小翠说,你不用人看,谁看你?你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干过什么事。
苏念说,我干过什么事?
小翠说,你自己去问你哥。
苏念没问。她知道老郑不会告诉她。
有一天晚上,苏念又听见有人在叫她。
“念念。”
是妈的声音。
她爬起来,悄悄走到窗边,往外看。月光下,院子里站着一个人影,是妈的样子。
她推开门,走了出去。
“妈?”
人影没动。
她又走近几步。
“妈,你怎么来了?”
人影还是没动。
她走到院子中央,月光照在她身上,凉飕飕的。她伸出手,想摸摸妈的脸。
“妈,”她说,“你来看我了?”
人影突然开口了。
“苏念,你怎么这么傻?”
不是妈的声音。是她自己的声音。
她愣住了,低头看自己的手。两只手好好的,没有血。
她抬起头,月亮挂在天边,圆圆的,像一只眼睛。
她突然想起小时候的事。有一天晚上,她发高烧,妈背着她走了十几里山路去看病。她趴在妈背上,觉得妈的后背又宽又暖。
她想,妈还是爱她的吧?妈把她养大不容易。妈一个人拉扯两个孩子,妈也不容易。
但妈为什么要把她卖给老郑呢?
她想不通。
“我不想嫁给老郑,”她对着月亮说,“我想嫁给周海洋。”
“周海洋是谁?”身后传来一个声音。
她回头,看见小翠站在门口,打着哈欠。
“你醒着呢?”她问。
小翠说,我哥让我看着你,我能睡着吗?
苏念说,你哥让你看着我,你不让他省心?
小翠说,你让我省心了吗?
苏念想了想,说,没有。你一直跟着我,我很不方便。
小翠说,你方便了,我就麻烦了。
苏念说,你想听故事吗?
小翠说,不想听。
苏念说,我给你讲个故事吧。从前有个女孩,她从小就没了爸爸。她妈妈一个人把她和弟弟拉扯大,很辛苦。女孩很懂事,从小就帮妈妈干活。她学习成绩很好,但是妈妈不让她读书,让她去打工。她就去了。她打工赚的钱,全都给了妈妈。妈妈说,弟弟要上学,钱要留给弟弟。女孩说好。女孩后来工作了,赚了钱,全都给了妈妈。妈妈说,弟弟要买车,钱要留给弟弟。女孩说好。女孩后来嫁人了,嫁给一个四十多岁的老男人。女孩不愿意,但是妈妈说,弟弟要结婚,钱从彩礼里出。女孩说好。女孩嫁过去之后,还是不停地往娘家寄钱。男人不愿意了,跟她吵架。女孩不知道该怎么办。女孩想,她是不是做错了什么?
小翠说,然后呢?
苏念说,没有然后了。故事讲完了。
小翠说,这故事不好听。
苏念说,是吗?我觉得很感人。
小翠说,感人个屁。傻不傻啊,有钱不给老公孩子花,全给娘家,你是脑子有病吧?
苏念愣了一下。
小翠又说,你自己不会花?你自己不会攒?你自己不会存银行?你自己不会……
苏念打断她,说,我从小就知道,姐姐要让着弟弟。
小翠说,凭什么?
苏念说,不凭什么。妈妈说的。
小翠说,你妈说的就对?
苏念愣住了。
小翠说,你妈把你卖了,你还帮你妈数钱,你脑子是不是被门夹过?
苏念没说话。她转身走回房间,把门关上了。
躺在床上,她盯着天花板,脑子里一直在转小翠的话。
“你妈把你卖了,你还帮你妈数钱。”
“你妈把你卖了。”
“卖了。”
她突然笑了一声。
“卖了,”她对着天花板说,“我妈把我卖了。”
“二十万。”
“二十万买了一个女儿。”
“我值二十万吗?”
没人回答她。
第八章 河
那天晚上,苏念做了一个梦。
梦里她回到了大学。图书馆里,周海洋坐在她对面,朝她笑。
“苏念,”他说,“你的笔掉了。”
她低头看,地上有一支笔,粉色的,是她生日那天周海洋送的。
她捡起笔,抬头看他。
“周海洋,”她说,“我想你了。”
周海洋说,我也是。
她说,我们去吃饭吧。
周海洋说,好。去后门吃炒饭?
她说,好。加蛋。
周海洋站起来,伸出手拉她。她把手放上去,他的手很温暖。
他们走出图书馆,阳光很好。校园里的樱花开了,粉粉白白的,落了一地。
她突然停下来。
周海洋问,怎么了?
她说,我好像忘了什么。
周海洋说,忘了什么?
她说,忘了……我好像忘了我已经嫁给老郑了。
周海洋愣了一下,说,你没忘。那是假的。
她说,是真的吗?
周海洋说,是梦。你在做梦。
她抬起头,阳光太刺眼了。她眯起眼睛,看见周海洋的脸在光里变得模糊。
“周海洋,”她说,“你还会要我吗?”
周海洋没说话。
她又问了一遍。
周海洋说,苏念,你太累了。
她说,我知道。
周海洋说,你该休息了。
她说,好。
周海洋松开她的手,转身走了。她想追,但是脚像被钉在地上,一步都迈不出去。
“周海洋!”她喊。
周海洋没回头。
“周海洋!”
他还是没回头。
她蹲下来,抱住自己的膝盖,哭了起来。
醒来的时候,枕头湿了一片。
她躺在床上,盯着天花板。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,弯弯曲曲的,像一条蛇。
她突然想起来,那条蛇是她昨晚用指甲画的。
她什么时候画的?她不记得了。
她坐起来,看见窗外已经亮了。隔壁房间没有声音,小翠还在睡。
她轻手轻脚地下床,走到门口。门锁着,她知道老郑把钥匙收走了。
她走到窗边,推开窗户。院子里没人,清晨的空气凉飕飕的,带着一股泥土的味道。
她看了看窗户和地面的距离。不高。她可以跳下去。
她犹豫了一秒,然后爬上了窗台。
小翠在隔壁房间翻了个身,说梦话似的嘟囔了一句。
苏念屏住呼吸,不敢动。
等了一会儿,小翠没醒。她深吸一口气,跳了下去。
落地的时候膝盖有点疼,但她没出声。她拍了拍身上的土,走到院墙边。
院墙不高,她踩着墙角的花盆爬了上去。然后跳到外面。
镇子的清晨很安静。路上没有车,没有人,只有几只野狗在垃圾堆旁边找吃的。
她沿着路往东走。走啊走啊,走到镇子边上,看见了一条河。
河不宽,河水很浅,在晨光里泛着银色的光。河边有一排柳树,柳条垂下来,像姑娘的辫子。
她在河边站了一会儿,然后顺着河堤走下去,走到水边。
水很凉。
她蹲下来,把手伸进水里。冷水浸过手腕,浸过小臂,浸过手肘。
她突然觉得很舒服。
她把手从水里抽出来,甩了甩。水珠落在脸上,凉凉的。
她站起来,看着河面。河面很平静,倒映着天上的云。
她突然想起小时候的事。有一年夏天,妈带她和弟弟去河边洗衣服。她和弟弟在浅水区玩水,弟弟脚下一滑,呛了一口水。她吓得赶紧去拉他,拉了半天拉上来,弟弟哭得哇哇叫。
妈跑过来,一把把她推开,抱着弟弟哄。哄完了,妈回头瞪了她一眼,说,你怎么不带好弟弟?
她低着头,不敢说话。
后来她再也没下过水。
她站在河边,盯着水面发呆。
水面像一面镜子,映出她的脸。二十八岁,眼角有细纹,脸色蜡黄,头发乱糟糟的。
她认不出自己了。
“我不是苏念,”她对着水面说,“苏念死在二十八岁那年了。”
水面起了涟漪,她的倒影碎了。
“我嫁给了老郑,”她又说,“但我不爱他。”
水面又碎了。
“我想嫁给周海洋,”她继续说,“但他不要我了。”
水面平静下来,映出她哭丧的脸。
“我想回家,”她突然哭了起来,“我要回家……”
“我要回家……”
她蹲在河边,捂着脸哭。哭得声音很大,像要把这二十八年的委屈都哭出来。
她从小就不哭。她以为自己不会哭。但现在她哭得停不下来。
不知道过了多久,有人在喊她。
“苏念!苏念!”
是老郑的声音。
她抬起头,看见老郑从河堤上跑下来,脸上全是汗。
他跑到她面前,一把抓住她的胳膊,把她从地上拽起来。
“你干什么?”他喘着粗气,“你不要命了?”
她看着他,没说话。
他又说,你怎么跑出来的?你怎么跳窗户的?
她还是没说话。
他看了看她湿漉漉的手,眉头皱得更紧了。
“苏念,”他压低声音,“你到底想干什么?”
她突然笑了。
“我没想干什么,”她说,“我就是想回家。”
老郑愣了一下,说,什么家?
她说,回我自己的家。
老郑说,你嫁过来了,这就是你的家。
她摇了摇头,说,不是的。这个家不是我的。钱是我的家。我每个月寄回家的钱,是我建的房子。
老郑愣住了。
她继续说,我每个月寄五千,一年六万,六年三十六万。三十六万可以盖一栋小楼了。我寄回去那么多钱,但我连一张床都没有。我每次回家都睡沙发。我弟弟睡我的房间。我弟弟睡我的床。
她说着说着,又哭了起来。
“我不是苏念,”她边哭边说,“我是钱。我是一台提款机。我妈把我存进银行,每个月取,取了六年,取出来二十万,然后把我取光了。”
老郑看着她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她擦了擦眼泪,又笑了。
“但是没关系,”她说,“我想通了。”
老郑问,想通什么了?
她说,我不用再寄钱了。
老郑说,为什么?
她说,因为我疯了。我疯了就不用寄钱了,对不对?
老郑看着她,眼神复杂。
她笑得更开心了。
“我疯了,”她重复道,“我疯了就不用寄钱了。我疯了就不用当姐姐了。我疯了就不用……”
她突然停下来,歪着头,看着老郑。
“老郑,”她说,“你为什么娶我?”
老郑没回答。
“是为了传宗接代吧?”她说,“是为了有人给你做饭洗衣服吧?是为了有人给你养儿子吧?”
老郑的脸色变了。
“不是为了爱对不对?”她继续说,“没人爱我。妈不爱我,弟弟不爱我,周海洋不爱我,你也不爱我。”
“够了!”老郑吼了一声。
她吓了一跳,缩了缩脖子。
老郑深吸一口气,说,走,回家。
她说,我不。
老郑说,什么?
她说,我不回去。我要待在这里。
老郑说,待在这里干什么?
她说,等周海洋。
老郑说,你做梦呢?周海洋早就有女朋友了。
她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“我知道,”她说,“周海洋有女朋友了。周海洋不要我了。我知道的。”
她蹲下来,捡起河边的石子,往水里扔。
一颗,两颗,三颗。
“但我想等他,”她说,“我等了三年了,我可以再等三十年。”
老郑看着她,眼神从愤怒变成了无奈,又从无奈变成了某种她读不懂的东西。
“苏念,”他说,“你清醒一点。”
她抬起头,看着他。
“我很清醒,”她说,“我这辈子从来没有这么清醒过。”
她站起来,拍了拍屁股上的土。
“老郑,”她说,“你回去吧。”
老郑说,你不回去?
她说,我不回去。我要待在这里。
老郑说,待在这里干什么?
她说,等周海洋。
老郑深吸一口气。他看起来很想发火,但又忍住了。
“苏念,”他说,“周海洋不会来的。”
她说,我知道。但我想等。
老郑不再说话了。他站在原地,看着她,像在看一个陌生人。
她也看着他。她突然觉得老郑很可怜。他娶了一个疯子,他这辈子算是毁了。
“对不起,”她突然说。
老郑愣了一下。
“对不起,”她又说,“我不该嫁给你的。”
老郑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但最后只是叹了口气。
“算了,”他说,“回去吧。小翠发现你不见了,要报警了。”
她说,不用。
他说,必须有人看着你。你这病,不能一个人待着。
她想了想,说,好吧。
他转身往回走。走了几步,又回头看她。
“苏念,”他说,“你真的……不记得以前的事了?”
她歪着头,问,什么以前的事?
他说,你嫁给我之前的事。
她说,我记得。我记得很清楚。
他问,那你为什么还……
她打断他,说,我记得,但不重要了。
他说,什么意思?
她笑了,说,过去的事都是梦。嫁给你是梦,给你弟寄钱是梦,被我妈卖掉是梦。周海洋也是梦。现在是醒着的。
他愣了愣,说,现在不是梦。
她说,对,现在不是梦。现在我疯了,疯了就不做梦了。疯了之后,只有河水是真的,只有柳树是真的,只有我自己是真的。
他看了她很久,最后摇了摇头,转身走了。
她站在河边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晨雾里。
“再见,”她对着空气说,“老郑。”
她蹲下来,又把双手伸进河里。河水很凉,她觉得很舒服。
“周海洋,”她对着水面说,“你会来看我吗?”
水面起了涟漪,像是有人在回答。
她笑了。
“你会的,”她说,“你一定会来看我的。”
第九章 醒
三天后,苏念出院了。
不是老郑来接的,是小翠来接的。小翠说她哥出差了,让她先把嫂子接回去。
苏念坐在小翠的电瓶车后面,风呼呼地吹,吹得她睁不开眼睛。
“嫂子,”小翠喊,“坐稳了!”
苏念没说话。
“嫂子,”小翠又喊,“你饿不饿?”
苏念说,有点。
小翠说,那我们先去吃碗面吧。
苏念说,好。
小翠把车停在一家面馆门口,点了两碗阳春面。面端上来,苏念拿起筷子,低头吃。
吃了一半,她突然停下来。
小翠问,怎么了?
苏念说,我弟弟今天结婚。
小翠愣住了。
苏念继续说,我今天本来应该去喝喜酒的。耀耀今天娶媳妇。
小翠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苏念又拿起筷子,继续吃面。
吃完面,小翠问她,还想去哪?
苏念说,去河边。
小翠说,去河边干什么?
苏念说,去等周海洋。
小翠叹了口气。
她把苏念带到河边,柳树下,苏念蹲在那里,开始玩水。
小翠站在旁边,盯着她,生怕她又做什么傻事。
苏念玩了一会儿水,突然问,小翠,你多大了?
小翠说,二十二。
苏念说,二十二真好。我二十二岁的时候,刚毕业,找到第一份工作。月薪五千,我高兴得睡不着觉。
小翠说,然后呢?
苏念说,然后我把钱都寄回家了。
小翠说,寄了多少?
苏念说,每个月五千。留五百生活费。
小翠说,五百够干什么?
苏念想了想,说,够。早餐两个包子,一块。午餐一碗面,三块。晚餐一碗粥,一块。一天五块,一个月一百五。还有三百五可以买点日用品。
小翠张了张嘴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苏念继续说,后来工资涨了,五千变六千,我还是寄五千。留一千。同事叫我一起吃饭,我说不想吃。同事叫我一起逛街,我说不想逛。其实不是不想,是没钱。
小翠问,你不委屈吗?
苏念想了想,说,不委屈。我妈说,弟弟是我最亲的人,我要帮他。
小翠说,然后呢?
苏念说,然后我弟娶媳妇了。我妈把我嫁给老郑,换了二十万。
小翠沉默了。
苏念蹲在水边,看着水面发呆。
“小翠,”她说,“你说我是不是很傻?”
小翠说,不是傻,是蠢。
苏念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“对,是蠢,”她说,“我太蠢了。”
她站起来,拍拍裤子上的土。
“我想回家了,”她说。
小翠问,回哪个家?
苏念说,回老郑家。
小翠松了口气。她以为苏念又要闹着去河边等周海洋。
她们骑上电瓶车,往老郑家走。走到半路,苏念突然问,小翠,你知道我弟弟叫什么名字吗?
小翠说,叫……叫耀耀?
苏念说,对,苏耀。小名耀耀。
小翠问,他长得什么样?
苏念想了想,说,胖胖的,矮矮的,眼睛小小的,像我妈。
小翠说,那你像谁?
苏念说,我像我妈。别人都说我像我爸。但我爸死了,我没见过我爸长什么样。
小翠不说话了。
苏念继续说,我小时候问我妈,爸爸长什么样?我妈说,你爸长得可帅了。后来又说,你爸要有你弟一半出息就好了。
小翠问,你爸是干什么的?
苏念说,开货车的。有一天晚上出车,出了车祸,人没了。我那时候五岁,耀耀三岁。我妈一个人把我们拉扯大。
小翠说,那你妈也不容易。
苏念说,对。我妈不容易。我要帮她。
小翠说,然后呢?
苏念说,然后她把我卖了。
小翠沉默了。
苏念继续说,我妈说,你嫁过去,咱们家就能把房子装修了,耀耀也能把媳妇娶进门。我妈说,你是姐姐,你不帮他谁帮她。我妈说,你让我省点心。
小翠问,你省心了吗?
苏念愣了一下,然后摇头。
“没有,”她说,“我从来没省心过。”
到了老郑家门口,苏念跳下车,站在门口看着那栋两层小楼。
“这是我的家,”她说,“老郑的家。我的新家。”
小翠站在她旁边,没说话。
苏念推开门,走进院子。院子里晾着衣服,是她前几天洗的。她看了看那些衣服,突然想起来了。
“小翠,”她说,“我记得我洗过这些衣服。”
小翠说,对,你洗的。
苏念说,那天老郑说我半夜弹琴。我真的弹过琴吗?
小翠说,弹过。那天我被吵醒了,看见你在杂物间弹风琴。
苏念说,我真的弹过?
小翠说,真的。琴键都被你按坏了一个。
苏念走过去,打开杂物间的门。那台风琴还在那里,落满了灰,键盘上有一块键歪了。
“我弹过琴,”她看着那台风琴,说,“我弹过。”
她坐下来,把手指搭在键盘上。
“叮——”
一个清脆的声音。
她愣了一下。
“我会弹琴,”她说,“我真的会弹。”
小翠站在门口,看着她。
苏念又按了一个键。
“叮——”
又是一个清脆的声音。
“周海洋,”她突然说,“周海洋以前说过,他妈妈会弹钢琴。他说他小时候,他妈妈每天晚上都弹琴。他就坐在旁边听。”
小翠问,然后呢?
苏念说,然后他妈妈死了。他再也没听过钢琴声。
小翠说,节哀。
苏念笑了笑,说,所以我也想弹琴给他听。但是我不会弹钢琴,我只会弹风琴。
小翠问,你弹过给他听吗?
苏念摇了摇头,说,没有。我们分手的时候,我还没学会弹琴。
小翠问,那你后悔吗?
苏念想了想,说,不后悔。后悔有什么用?
她站起来,关上杂物间的门。
“小翠,”她说,“我饿了。”
小翠说,我去给你做饭。
苏念说,我来做饭。你去歇着。
小翠说,你行吗?
苏念说,行。我要给老郑做顿饭。他出差三天了,回来肯定饿了。
小翠看着她,突然觉得她好像清醒了一点。
苏念走进厨房,开始淘米、切菜、炒菜。她做得很认真,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。
小翠站在门口,看着她。
“嫂子,”小翠说,“你刚才说你要给老郑做饭?”
苏念说,对。
小翠问,你不是不喜欢他吗?
苏念说,我是不喜欢他。但他是我的丈夫。我嫁给他了,就要对他好。
小翠愣了一下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苏念继续炒菜,锅铲在锅里翻来翻去,发出“滋啦滋啦”的声音。
“小翠,”她突然说,“你知道吗?我这辈子没为别人做过饭。”
小翠问,真的?
苏念说,真的。我小时候帮我妈做饭,但那不算。我妈让我做的。我上班的时候自己做饭,但那也不算,是为了省钱。现在我想为老郑做一顿饭,不是为了省钱,不是为了我妈,是为了我自己。
小翠问,为什么?
苏念说,因为老郑娶了一个疯子。他很倒霉。我想补偿他。
小翠看着她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苏念把菜盛出来,端到桌上。桌上摆了三副碗筷,是她、小翠、还有老郑的。
“等他回来,”她说,“我们就吃饭。”
终章 余音
老郑是在傍晚回来的。
他一进门,看见苏念坐在桌边,面前摆着一桌子菜,愣住了。
“你……”他看着苏念,又看着那些菜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苏念抬起头,冲他笑了笑。
“回来了?”她说,“吃饭吧。”
老郑站在门口,像个傻子一样看着她。
苏念说,我给你做了红烧肉。你不是说喜欢吃红烧肉吗?
老郑走过去,在桌边坐下。他看着那盘红烧肉,又看着苏念,嘴唇动了动。
“你……”他说,“你好了?”
苏念说,没好。医生说我得了精神分裂症,好不了了。
老郑愣住了。
苏念拿起筷子,夹了一块肉,放进他碗里。
“但我想通了,”她说,“我想通了很多事。”
老郑问,什么事?
苏念说,我想通了我这辈子为什么会变成这样。
老郑没说话。
苏念继续说,是因为我太听话了。我从小听我妈的话,听了二十八年。我妈说,你是姐姐,你要帮弟弟。我就帮。我妈说,你嫁给老郑吧。我就嫁。我从来没问过自己想要什么。我一直以为,只要听话,就是对的。
她低下头,盯着碗里的饭。
“但我错了,”她说,“听话不等于对。我妈说的不一定都对。我应该问问自己,我想要什么。”
老郑问,那你现在想要什么?
苏念想了想,说,我想好好活着。
老郑愣了一下。
苏念说,我以前从来没想过“好好活着”这件事。我只知道付出、牺牲、让着别人。我不知道为自己活是什么感觉。但现在我想试试。
老郑看着她,眼神复杂。
苏念继续说,老郑,我知道你娶我是因为彩礼。你以为二十万买了一个老婆,可以给你做饭、洗衣服、养儿子。但你买错了。你买了一个疯子。
老郑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。
苏念摆摆手,说,你先听我说完。
她深吸一口气,继续说,我不能给你做饭、洗衣服、养儿子。我做不到。我连自己都照顾不好。但我可以……我可以试试。试试好好活着。试试不再把所有钱寄回家。试试不再把自己当成提款机。试试……
她停下来,想了想。
“试试当一个正常的人,”她说,“一个有自己的想法、有自己的需求、会哭会笑会生气的正常的人。”
老郑看着她,很久没说话。
“苏念,”他终于开口,“你……”
“我什么?”苏念问。
老郑叹了口气,说,你吃你的饭吧。菜凉了。
苏念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“好,”她说,“吃饭。”
她拿起筷子,开始吃饭。小翠也坐下来,三个人安安静静地吃着。
吃到一半,苏念突然说,老郑,我想跟你说一件事。
老郑问,什么事?
苏念说,以后我每个月给你两千生活费。但剩下的钱,我自己留着。不寄回家了。
老郑的筷子停了一下。
苏念继续说,我不是不认我妈,也不是不认我弟。但我不能把自己掏空了。我已经掏空了二十八年了。我把自己掏成了一个疯子。
老郑没说话。
苏念说,如果你不同意,我可以离婚。我净身出户,什么都不要。
老郑看着她,沉默了很久。
“你真的想好了?”他问。
苏念点了点头。
老郑叹了口气。
“随你,”他说,“反正彩礼也拿不回来了。”
苏念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“谢谢,”她说,“谢谢你。”
老郑摆摆手,说,吃饭吧。菜凉了。
苏念低下头,继续吃饭。
吃到一半,她的眼泪突然掉了下来。
老郑问,怎么了?
苏念说,没什么。就是突然觉得……活着真好。
老郑没说话。
小翠也没说话。
窗外,天已经黑了。月亮挂在天边,圆圆的,像一只眼睛。
苏念抬起头,看着窗外的月亮。
“周海洋,”她轻轻地说,“我要好好活着了。”
没人听见她说什么。
但她自己知道。
评论
暂无评论,欢迎抢沙发 ↓